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裘锡圭先生《說“女司”提綱》讀後

這幾天忙了一些雜事,沒有接著寫讀書筆記,也沒有寫正規的文章。商周禮制的沿革是個大問題,對後世乃至今天影響很大,我還得繼續關注。而甲骨文上的功夫,也需通過讀古書來進一步涵養,不是朝夕之功,希望能夠堅持。

今天看到復旦古文字中心網站上貼出來裘先生《說“”提綱》一文,不由得想起上周四同事還和我聊過這篇文章,他還說起不知復旦古文字網站是否會貼出來,今天果然就給貼出來了 :)   地址如下:

http://www.gwz.fudan.edu.cn/SrcShow.asp?Src_ID=1213#_ednref10

這篇文章最近在學界常聽人談起。裘先生這篇文章是在史語所第二次“古文字與古代史”會議上的發言,史語所一直是學人心目中真正做學問的地方,故我想裘先生提交這篇文章,是想就古文字和上古史研究的重要問題,提一些他反復思考過的意見。我們也早就從其他參加這次會的先生口中,聽到過一些信息,但只記下裘先生改釋“后”為“姒”,認為姒有姐之義等片斷新聞。他的文章卻長久沒有見到。

上周,承李宗焜先生厚愛,收到他惠賜的《古文字與古代史》第二輯。我的同事因早聽說裘先生這篇大作,先拿去讀了。文章不足四頁,很短,他很快看完,大大地向我推薦,而且特別提到裘先生在文章中有一個重要觀點:即夏商時代可能沒有姓。我聽他說這篇文章很好,在上周四(8日)也讀了一遍。當天就和同事探討了一下和這篇文章有關的若干問題,現在乘著看到網上貼出此文的機會,寫在這里,作為學習筆記。

大家為什麽重視裘先生這篇文章呢?首先它關涉司母戊鼎的“司”這個老問題和難問題,其次裘先生還在文中也談了一點他對商代親屬稱謂的看法,以及對一些甲骨文、金文材料的認識問題。說實話,這篇文章讀起來不太解渴,正如裘先生自己附記里說,它還只是個提綱,一些意見沒有擺出材料來論證。但短也有短的好處,觀點鮮明,可以直接促使我們想些問題。

文章的前四段提出問題,針對朱鳳瀚先生《論卜辭與商周金文中的“后” 》一文談了不同意見。他同意朱先生不把殷墟M5銅器銘中加“女”旁的“司辛”讀為“司母辛”的看法,也同意朱先生把“司母戊”讀作“司戊”。從下面的銘文拓本來看,我們似也可提出另一種思路:因殷墟卜辭、殷金文中常見先王、先妣日名的合文,故“司母戊”、“司母辛”這種讀法,因包含有親屬稱謂,也不無道理。也就是說,其中“司”反而像是附加的成分,用來修飾作為核心的“母辛”、“母戊”。日名要憑藉一個親屬稱謂,如祖、父、妣、母、兄、子等等,這樣才能完整指稱一個人鬼,大概沒有問題吧。

司母辛鼎1708 

裘先生接下來指出金祥恒先生1962年即發表《釋后》一文,嚴一萍先生1966年發表《釋小》一文,并指出他認為朱先生文章中論證不足的地方。裘先生重視前人成果的做法,確實值得我們後學仿效,不了解學術史,要么是太懶,要么是太窄,不利于寫好文章。他評價朱先生的兩段,粘貼于下,重要的字加重:

嚴一萍先生於1966年發表《釋小》一文(以下將 隷定爲“”),以 “”爲“后”合文,朱文從之。朱文讀卜辭中作爲祭祀對象的“”爲“后”,“龏”爲“龏后”,“小”爲“小后”,以“”爲后之名;又以爲卜辭中之祭祀對象“司”(亦作“司”)與“司”爲一事,即指“小”,“司”之“”猶西周金文“玟王”、“王”中之“玟”、“”,所包含的“司”(后)字不必讀出;又以爲卜辭中另一祭祀對象“司”之“”本亦爲“后”合文,而在此亦不必讀出“后”字,“”即爲此后之名。這些意見都很可疑

卜辭中從來未見“龏司”、“小司”,說“龏”、“小”之“”爲“司”合文缺乏根據。“龏”與“小”雖有人以爲是一人,實不足信。二“后”同名爲“”,可能性也不大。說“”、“”本爲合文,而有時可以與金文“玟”、“”一樣只作單字用,更難信從。

裘先生的對朱先生文章的批評比較直接。但由于他這篇文章是提綱,我在全面查找相關卜辭材料之前,無辦法弄清楚他為什麽說(一)把“龏”與“小”看作一人的看法“實不足信”,(二)二“后”同名為“”可能性也不大。這都只好自己去補做功課才能討論。

至于裘先生說合文一定要有分開寫的形式來證實一點,拋開這里具體的“龏”與“小”不論(因為裘先生沒有列出相關材料),從論證邏輯上似不嚴謹。我們知道殷墟卜辭中的“雍己”只有合文的形式(吳其昌考證),并不能據此來否定其合文的性質。

”、“”兩個字,裘先生在下文中有較詳細地考釋,故他否認它們是合文,我也是同意的。裘先生舉了很具體的例子論證“以”、“司”古音相近,“”()也有司一類的讀音,這些我都贊成。其實金文中常見的“司”( )也是從 得聲的形聲字(古文字常加無實義的口為飾),這其實已可證明“司母戊”之“司”讀“后”不妥。

裘先生據此,說了下面一句話:

故“”、“”、“”、“”、“”皆非“后”之名,而應爲同表某一其音與“司”近同的女性稱謂之字。

這句話從文字學、音韻學角度來看沒有問題,但據歷史學研究的經驗,還是要提出一個問題:裘先生意思是說這些字表示同一個女性稱謂嗎?據他結論說“卜辭中用作女性稱謂之只能讀爲姒(女子年長或尊貴者)”來判斷,答案是肯定的。但綜覽殷墟卜辭,表示男性、女性稱謂的字都較穩定,不會有太大變化,女性稱謂典型如“帚”,另“爽”(張政烺先生讀為“仇”)雖然富於變化,實則為同一結構。或許“”、“”、“”、“”、“”是不同組(類)中的不同寫法?這個問題裘先生沒有提及,也只好在以後看書時注意了。

裘先生接下來引用了幾件殷金文論證其說。集成9098是重要的一件:

集成09098

他說:

李學勤先生在《〈中日歐美澳紐所見所拓所摹金文彙編〉選釋》中指出: “1975年,在殷墟小屯村北F11房址中間的方形祭坑裏發現一件方鼎蓋,銘云:‘王作)弄。’與《劫掠》560卣文字相同”,(李文釋“姒丩”)與“”(李文釋“”)應爲一人,其說甚是。“”即來自卜辭之 “”“”等字,《集成》釋爲“”,可取。

李先生認為是一人,可能有兩點考慮:一是人名中明顯都有,二是這兩個都是女名。但并不是完全沒有疑問,殷金文中有時也與“宁”字組成所謂複合氏名,故僅憑來判斷二人是同一人,還需从相关青銅器時代是否一致等其他方面的考慮。

裘先生又引用司母康方鼎(《集成》1906,拓本見下),認為此銘應釋爲“嫝”,“女”旁兩用。對于此說,我還得持保留意見,原因如前所述,殷人日名從來都是“親屬稱謂加日名”的結構,此銘中的“康”或為日名“庚”,也有可能,是康的可能性反而很小。

裘先生接下來引用《爾雅·釋親》“女子同出,謂先生爲姒,後生爲娣”談的字義時,表述了很重要的意見:

”、“”等字前人多釋“姒”,當然是不錯的。不過,從甲骨、金文看,殷人似無周人所用的不同於氏的姓。“姒”在商代甲骨、金文中是用作一種女性稱謂的。

他又說:

在母系社會中,年長婦女地位最尊,“姒”在上古當爲女子之尊稱,猶宗法社會中以宗子之“子”爲男子之尊稱。殷人似無姓,夏人是否有周人所用之姓,也很難説。夏代去母系時代較近,女子蓋以稱“姒”爲榮。商代男子則當以稱“子”爲榮。夏人姒姓,殷人子姓之說,疑即由此而起。商代王之配偶中,其尊者當可稱“姒”,卜辭中之“”可能多爲此種人。但其他貴族配偶之尊者應亦可稱“姒”。甚至不能完全排斥卜辭中的某些“”,係稱呼王或其他貴族之姊的可能。

關于殷人是否用姓的問題,和同事聊了一會兒,結論是主要得找西周早期乃至殷金文。同事說,堯公簋銘文中已有“妻姚”,姚明顯是姓。堯公簋的時代多定在成王,當然是很早,值得好好思考一下:如果殷代不用姓(或是不需要在甲骨文、金文中記載姓?),為什麽西周早期一下子就冒出來了?是因為商周文化不同嗎?得好好想想。

至于裘先生說“姒”在上古當為女子之尊稱,并沒有實據,只是基於一種假設,即以“在母系社會中,年長婦女地位最尊”為前提。他說“夏代去母系時代較近,女子蓋以稱姒爲榮”,也是一種推測而已。雖然是一種合理的相法,但由于母系社會的提法,考古學界已有反思,故對此就不用多說了。而他說司可能是王或其他貴族的姐姐,確是一種有趣的猜想。我甚至由此聯想到內婚制,然史料不足,也只好隨便想想而已。

裘先生最後說:

加於“”稱之上的“司”,當取女子年長義。卜辭有“司妣”(《合集》21555、40886,後者即《英藏》1893)、“司母”(《合集》30370)之稱,可認爲與“小妣”(《合集》2449)、“小母”(《合集》651、27602等)相對。

看上去很有道理。但他在這里所列的材料與文章開頭的說法,及他認為“司”是某種女性稱謂的觀點都有矛盾。因為,很明顯的是司母、司妣中都有親屬稱謂,即母、妣,司只是修飾成分。

最後,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:裘先生文章中幾次提到在卜辭中是作為祭祀對象出現,對于歷史學研究來說,這是很重要信息,如果再聯繫到司母戊和司母辛,當然就更加重要了。也就是說,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包含“司”的人名,有人鬼的稱呼,這類“鬼名”是否就直接能用年長女性或尊貴女性來解釋呢?看來值得思考。

朱鳳瀚先生曾說,先秦史研究之所認有趣,就是謎很多,我們不懂的東西很多。先秦史研究的結論,有時不能輕易說絕對正確或錯誤,這就給了學者平等的機會,也許一個在讀的研究生可能取得很大的成績,事實上近幾年我已多次看到這樣的事。感謝裘先生帶來這樣一篇富有啟發性的文章,希望他有時間把它完整地寫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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