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左劄記之二(隱公二年)
讀《左》最高興的是看到春秋筆法與出土文獻有相合之處:)
女名。
我們重視女名,實際上是要通過女名線索判斷諸侯或一族之姓。
《經》、《傳》皆載夏五月莒人入向之事,其事緣起于叫“向姜”的女人,此女以國為氏,姜為向之姓。據《中國歷史地圖集》,莒、向是魯國東邊的兩個毗鄰的小國(都在今沂水東,向更靠海),莒北而向南,兩國聯姻顯然是政治上的考慮,向姜作為犧牲品,不愿呆在莒國,竟然不知用了什麽途徑跑回國去。可惜,莒強向弱,她又給抓了回去,不知她以後命運如何?
伯姬,隱公二年一個突出又可憐的女性。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是誰是女兒,不過既然稱“伯”,應當是個老大。
夫人子氏。《經》載夫人子氏薨。稱“子氏”,猶稱鄭祭仲稱武姜為“姜氏”。杜注說,“桓未為君,仲子不應稱夫人,隱讓桓以為大子,成其母喪以赴諸侯,故《經》于此稱夫人也”。杜說很奇怪:仲子生前還沒有取得“夫人”的名分?或者諸侯正妻有子即位方可稱為夫人?這個還要再看其他材料。仲子這個一生下來就有“為魯夫人”手紋的傳奇女性,這個被周平王誤以為早死的女性,就這么走下了歷史舞臺,不過她的際遇要好過聲子,兒子在十年後也最終即位,就是謚號桓公的魯公。
男名。
無駭。《傳》載其官為“司空”,故杜注為卿。這個人在研究先秦姓氏制度領域是大名鼎鼎,詳見《傳》隱公八年他死時,因賜謚與族而引起衆仲的一番名論。到時候再細細琢磨吧。無駭是其名,公子展之孫。他高居卿位,是出身于公族之故。
費庈父。《傳》載魯司空帥師入極,此人有功。費音必,庈音琴。庈父,顯然是其字。杜注說此人即元年《傳》師師城郎的費伯。這個費伯與祭仲名字中的伯、仲是否排行?不好斷定。
紀裂繻,即紀子帛,此人為紀卿。裂繻為名,字子帛,名與字之間顯然有聯繫。
國族。
《經》《傳》載“莒人入向”。莒人以武力搶回向姜,顯然是指軍隊,但并不稱莒師。此種筆法,讓人聯想到殷墟卜辭中的“以衆”、“登人”,推測是當時仍保持著以族人臨時充當戰士的習慣。《傳》隱公元年記鄭公孫滑出奔衛,“衛人”伐鄭,“鄭人”以王師、虢師伐衛南鄙,魯公子豫與“邾人”、“鄭人”盟于翼,用法相近,但與盟者不會是一大堆戰士,而是其首領,或即邾子、鄭伯(或者某位領軍的大夫)。
《經》《傳》把鄭師寫作“鄭人”,這種筆法又何深意?一時還未明白。
戎。
《經》《傳》隱二年春載魯隱公在魯地叫潛(據杜注)的地方與戎相會。杜注:戎狄夷蠻,皆氐羌之別種也。(《經》注)李亞農《西周與東周》第5頁引《傳》襄公十四年戎子駒支語“我諸戎飲食衣服,不與華同,贄幣不通,言語不達”,有一段評論:
孔子在被髮左衽和束髮右衽這一點上看出了夷夏之別;孟子則在言語的不通上看到楚民族和北方中國民族的不同;莊子在南方的蠻族中看到了斷髪文身而不戴帽這一奇異的風俗習慣;而戎子駒支則把飲食、衣服、言語不同作為華戎是異民族的標誌。尤其是戎子駒支口中的這個“華”字特別值得注意,因為它強烈地表現出了民族情感。戎子駒支在“華”族與非“華”族之間,明確地劃出一條民族的界限。
李先生點出戎子駒支有強烈的民族情感,確是卓識。再進一步說,戎人也看重自己的文化,不自輕賤。追問一句,華族在文化在的一統何以實現和鞏固的呢,此種文化為什麽沒有融合戎人呢?我想,戎是不受周王管制的民族,不但文化不同,政治上也敵對或抗衡,因此難以融合和同化。
會盟。
《經》《傳》隱二年春記魯隱公會戎,戎請盟,公辭。戎又請盟,秋,盟于唐地(杜注說高平方與縣北有武唐亭,也是推測),復修戎好。從中可以看出,會與盟不是一回事,如同盟與誓有別一樣。盟,有鬼神作監督,更為鄭重、有效,故戎不滿足于與魯隱公相會,數次請盟。關于會,杜注說,“戎而書會者,順其俗以為禮”,意謂以戎俗修好,又說“許其修好而不許其盟,禦夷狄者不壹而足”,如他所想,魯公會戎也不過是羈縻的手段。
《經》冬十月(?)紀子帛、莒子盟于密。杜注,紀侯既昏于魯,使大夫盟莒以和解之。密,莒邑,城陽淳于縣東北有密鄉。故《傳》說這次結盟是“魯故也”。不過這次紀、莒結盟是用伯姬嫁于紀國換來的。
攻伐。
魯司空無駭帥師入極。是吞併了這個附庸小國了嗎?
《經》《傳》載冬十有二月鄭人伐衛。春秋無義戰,鄭、衛之間因共叔段之亂而起(或升級)的同姓諸侯之間沖突,還在延續。周王已管不了他們了。
《經》“鄭人伐衛”杜注說,“凡師有鐘鼓曰伐,例在莊二十九年”。殷墟卜辭中也常見“征”、“伐”等詞,“伐”是以戈取人首,可能無法與杜注聯繫起來。
婚姻。
《經》九月紀裂繻來逆女,《傳》卿為君逆也。《經》冬十月魯伯姬歸于紀。紀是魯國東面的小國,紀魯顯然是政治聯姻,所以這段婚姻還給魯國帶來些外交上的好處。(見會盟)伯姬是個可憐政治犧牲品,連她是誰的女兒也考不清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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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想。
談感想這部份很是重要,學而不思則罔,當然無病呻吟也很討厭。
讀左的目的之一是想看到更多二重證據,以便透視渺茫的古史。所幸有所得,如《傳》隱元年“作南門”,簡直和殷墟卜辭的筆法一模一樣;又如《傳》隱元年提到的“鄙”、“邑”,也和商代後期對于邊地、聚落的稱呼一致;《經》《傳》記載戰爭常用“伐”,也可以是繼承了殷人史官的敘事習慣吧,雖然很簡單的一個詞。魯為周公之後,成王時封伯禽以殷民六族,可見魯人從殷人那里學了很多文化,特別是在史官制度方面。
官制方面,看到了魯司空(即金文中的“司工”)。司馬、司工、司土是周人的官名,魯有沿襲。有趣的是紀這種小國,也五藏俱全,也有卿。
紀國,在《中國歷史地圖集》里還不好找,可能就是魯東面標作“其”的地方,這個字當寫作“上己下其”,見于金文。過去有人把紀與其直接等同起來。王獻唐先生有黃縣其器。李峰在山東歸城組織中美聯合考古,是否就是要揭開紀國的秘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