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學生讀《殷本紀》、《周本紀》的初衷，是讓她熟悉商周史的大致脈絡。但讀起來以後，才發現會涉及很多問題，其中最主要的是《尚書》、《詩經》等史料中相關篇章的時代和史料價值該如何斷定。而《周本紀》記述周史，西周史較詳，穆王及以前諸王則筆墨更多；西周早期及中期前段引《書》較多，而事實上《周書》中大部分篇章所記是穆王世及以前事。所以讀《周本紀》實際上要讀《書序》、今文《尚書》中相關篇章，還有《尚書大傳》。《尚書大傳》的成書時代和性質問題，也因此不得不涉及。近日看到王世舜先生在《中國經學》第四輯上發表了一篇《尚書大傳平議》，應找來看看。王世舜先生現在聊城師大，據說此校校門蔚為壯觀，呵呵。也因《尚書大傳》了解到東北師大碩士生谷穎學位論文為《伏生與尚書大傳研究》，香港浸會大學中文宗靜航治学也涉及《尚書大傳》，等等。《尚書》流傳中，漢初《太誓》（或《泰誓》）的真偽也是個討論較多的問題。本來想梳理一下前人對此問題的討論，同時也看看前人對《書序》、《尚書大傳》的研究，但因趕寫會議論文，及其他雜事，記了一點筆記後，最終還是放到一邊去了。

關於讀書班如何開展，前後也有些變化。最初只是計劃讀三家注，後來發現瀧川資言《史記會注考證》對太史公引用古書的情況多有說明，使用起來較為方便，就改用此本。但這樣一來，也讓我們有了偷懶的機會，大家課下不用細讀，上課提及太史公引書問題時，也可應付。於是就讓大家課下讀書，找些問題，令人欣慰的是，學生還是提出了一些具體和宏觀問題，如“薄姑”是否人名，抑或國名這樣的小問題，到西周如何滅亡這種大問題。有了問題，我發現自己有的也不能很好解答，畢竟多年來只看甲骨，西周史方面無甚心得，便推薦楊寬先生的《西周史》，作為學生找答案的第一個參考書。再談到西周滅亡問題時，我自己很快地把李峰教授的《西周的滅亡》讀了一遍，發現大陸對他的大作發應冷清，不是正常現象。他其實提出了動態研究西周王朝治國方略的新思路，如他指出衡量一種制度（如分封制）是否有生命力，或有效，要看它能否經得起時間的考驗，這種歷史學的視角，看似容易，實際上要很好地運用地研究過程中，並不是簡單的事。從具體研究方面，他因考察西周王朝使用官員的需要，從世襲官員陞遷機制的角度重新研究了一些西周冊命銘文，也值得稱道。此外，他指出擁有強大軍事力量西周王朝為什麼日漸衰落的原因：分封制使諸侯逐漸與王室疏遠，並慢慢坐大，和中央分庭抗禮；王室在自己直接統治的成周、宗周、岐周（周原）地區，以“恩惠換取忠誠”，不斷地賞賜，特別是土地的讓出，使周王經濟、軍事實力持續衰弱，直至東周時期淪為小國；獫狁和淮夷的南北交侵，也不斷給王朝造成威脅，最終王室的內爭和對形勢的錯誤估計，終於引起犬戎（獫狁）浩劫鎬京。總之，不能據李峰教授的書名，認為這是一本小說。它應該是近年研究西周史的一本力作。

進入春秋後，書讀得很快，兩次就讀完了。太史公的主要參考書是《左傳》和《國語》，所以到戰國時期真有點像看小說了。讀的過程中發現大家有些字還讀不准，看來有幾次只討論，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，其實還是漏了一些字音的問題。讀的雖然快，但對周室在大國之間的夾縫地位頗有感觸，也很驚奇春秋時期王室日衰，何以內亂不斷。可見，當時已沒有較好的王位繼承機制，王權也缺乏實力的支撐。

西周史的問題其實不少，如各個諸侯國分封的過程，“三監”之亂等重大史事的考證，等等。最關鍵之處，金文斷代目前不統一之處較多，如何與文獻相協調？看來也得將西周金文，結合文獻所見史事及其內在邏輯，好好梳理一番。課上雖然介紹一些重要銅器，如利簋、克器、何簋、明公簋、何尊、伯龢父簋（師毀簋）等等，但沒有時間讓學生充分揣摩這些材料，有些遺憾。

下田兄和小牛兄一直来參加《周本紀》讀書班。下田兄對戰國史很熟，對我們閱讀戰國部分幫助不小，特別是各國稱王的那部分。小牛兄閱書甚多，幫助自然不小，如指出我混同了馬瑞辰《毛詩傳箋通釋》和陳奐《毛詩故訓傳》，又如推薦陳壽祺輯《尚書大傳》定本、金德建《司馬遷所見書考》、程元敏《尚書學史》等等，值得感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