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左劄記之五(隱公五年)
入伏後,北京漸入悶熱的桑拿天。加之小孩放假在家,不能靜心寫東西。當然積累太少,學識淺薄也是主要原因。《左傳》筆記還是要慢慢地寫,雖然很想在其中看到殷代史官的記述傳統,但抱這種想法讀書,先入之念太強,有點可笑,其實從《左傳》中尋找周代的文物制度,也很重要。
人名。
臧僖伯。此人即《傳》所載勸魯隱公不要如棠觀魚者。杜注:“公子弓區也。僖,謚也。”杜注所說很重要,可見“僖伯”并非其生稱。稱“伯”,似為排行,或有宗子之義,而非爵位,不知與西周貴族謚號的“某公”之“公”有相似之處,即均為尊稱,并不是爵位。《傳》載魯隱公臧僖伯為“叔父”,杜注:“諸侯稱同姓大夫,長曰伯父,少曰叔父。”可見臧僖伯與隱公父惠公為兄弟輩,以此為據,似可證殷墟卜辭中之“子某”確實不限于時王之子,且包括時王之兄弟輩,或者父輩(殷人多父)。
曲沃莊伯。見于《傳》,杜注:“(曲沃)在河東聞喜縣。莊伯,成師之子也。”莊伯,與臧僖伯是否同一類型的人名?看來,也是謚號,而非謚號。有一點值得注意,即晉侯(翼侯、鄂侯)此時仍稱侯,與莊伯形成明顯對比。
尹氏、武氏。見于《傳》,杜注:“尹氏、武氏皆周世族大夫也。”按:二氏乃周桓王使助曲沃莊伯者。稱“氏”,似指各率其族人之義。尹氏,見諸西周冊命金文,學者多以為史官。武氏,西周金文有“武公”,乃西周晚期掌握強大軍隊的重臣,武氏是否其後?
翼侯。見于《傳》,即晉侯。杜注:“翼,晉舊都,在平陽絳邑縣東。”以都城名稱國君,應是古人的習慣。
祭足、原繁、洩驾、曼伯、子元。此皆鄭大夫。祭足,不知是否即祭仲。其他幾位名字的結構,待考。據杜注,曼伯、子元皆為公子。我過去研究殷墟卜辭中的子某,曾以是否參與戰爭、祭祀等大事來判斷其是否王子,現在看來有點簡單,據《左傳》諸侯公子參政者頗多,或因其年齡較長之故?曼伯之名,疑為謚號。
眾仲。魯大夫,見于《傳》隱公四年。是個淵博而有遠見的人。
祭祀。
考仲子之宮。據《經》,仲子于隱公二年十有二月乙卯卒。“考”、“孝”二字金文中常混用,“孝享”在金文中常見,故此處“考”似可讀為“孝”,有“享”之義。《經》杜注:“成仲子宮,安其主而祭之。”十分妥當。據杜注,“諸侯無二嫡,蓋隱公成父之志,為別立宮也。公問羽數,故書羽。婦人無謚,因姓以名宮”,這都是很重要的意見。魯惠公的嫡夫人為孟子。因考仲子之宮,引出隱公問羽數于眾仲之事,即祭祀仲子要表演“萬舞”,隱公諮詢執羽而舞的人數,眾仲回答說“天子用八,諸侯用六,大夫四,士二”,等級十分明顯。《傳》杜注:“魯唯文王、周公廟得用八,而他公遂因仍僭而用之。今隱公特立此婦人之廟,詳問眾仲,眾仲因明大典,故《傳》亦因言始用六佾。”據此說,隱公之前享魯公之廟皆用八佾,不知是否如此。
不少學者把禮的本質概括為“等級性”,這不能說錯,但也有簡單化、表面化的傾向。所謂的等級性背後是各級貴族權力的大小,掌握及分配到的社會財富不同,如果低等級貴族勢力崛起、財富增長,僭越的事情的就會發生。另外,禮制源于各民族的古老風俗,往往混雜著鬼神崇拜,即使是最高等級的貴族也不能突破其文化的限制,如果僅從等級性角度去看古代禮制,難免偏頗。
狩獵以供祭祀。臧僖伯說“鳥獸之肉不登于俎……則公不射,古之制也”,也即是說周人有狩獵以供祭祀之制。
戰爭。
晉國內部爭奪權力的內戰。《傳》和《經》不同之處是,記載了晉國的史事,有的不見于《經》。如《傳》中這段:(春)“曲沃莊伯以鄭人、邢人伐翼,王使尹氏、武氏助之。翼侯奔隨。”曲沃莊伯是很厲害的角色,居然請了鄭國、邢國的軍隊助戰,還得到周王的支持,相反晉侯實在是很失敗。強者不易駕馭,《傳》載(夏)“曲沃叛王。秋,王命虢公伐曲沃,而立哀侯于翼”,杜注“哀侯”為“翼侯子光”。周王對待晉侯的態度上反復無常,只是將他作為壓制曲沃的工具,奉行的是實用原則。
鄭衛之間的戰爭。因共叔段、公孫滑父子而引發的鄭衛戰爭還未平息。《傳》載夏四月,鄭人侵衛牧,以報東門之役。《經典釋文》說:“牧,州牧之牧。”可能不對。殷墟卜辭中有牧,裘錫圭先生以為是諸侯產生的一種途徑,故此處之牧或指邊鄙,亦未可知。鄭人侵衛後,衛人亦以燕師伐鄭。于是祭足、原繁和洩駕三位鄭國大夫率三軍當在敵人前面,而讓曼伯、子元兩位公子率軍包抄其後,帶領制邑人襲燕師之後,可笑燕師畏懼鄭三軍而又意料不到制人的進攻,二月後即被擊敗。這次戰爭中,鄭國又占了上風,可見鄭國大夫的軍事素養較高。至于燕人為何幫助衛人作戰,《經》《傳》都未說明。
鄭宋之間的戰爭。此時鄭國的主要敵人還是北邊的衛和東邊的宋。宋與鄭的矛盾主要源于宋穆公死後傳位于其兄之子殤公,而其子公子馮出奔于鄭,因此宋也參與了衛組織的伐鄭戰爭(“東門之役”),因此和鄭國結怨。本年秋,宋人先侵占了邾田,邾人遂請鄭一共伐宋,鄭人并以王師同往,攻入宋都外城(即“入其郛”)。宋人派使者向魯國求助,卻不肯說鄭國軍隊進攻的實情,激怒魯隱公,沒有搬到救兵。
有趣的事件。
魯公如棠觀魚。這是春秋歷史上一件有名的事兒,隱公想去觀看捕魚,以資消遣娛樂,被臧僖伯搬出一大堆大道理來阻止,其大意是說國君狩獵是出于國之大事(祀與戎)的需要,要合于禮制,不能隨意去做。隱公編了謊話來搪塞,說“吾將略地焉”(杜注“略,總攝巡行之名”),還是跑到很遠的棠地觀魚去了。看來,國君的日子並不輕鬆。當時的社會,也講究不同階層并司其職,正如臧僖伯所說:“鳥獸之肉不登于俎,皮革齒牙、骨角毛羽不登于器,則公不射,古之制也。若夫山林川澤之實,器用之資,皂隸之事,官司之守,非君所及也。”
臧僖伯的話中有關軍事訓練的一段很有名:“故春蒐夏苗,秋狝冬狩,皆于農隙以講事也。三年而治兵,入而振旅,歸而飲至,以數軍實,昭文章,明貴賤,辨等列,順少長,習威儀也。”從中可看出,春秋時代仍為兵農合一,訓練軍隊注意理順不同身份、年齡的人的相互關係。
和殷墟卜辭的一點聯繫。
這個部份可能有先入之見,謹慎謹慎。
關于“以”。殷墟卜辭常見“某以眾”墾田、出征的例子,于省吾先生對以字有很好的考釋,意思比較明白,即從提攜而引申有率領之義。《傳》中有不少類似的用法,如“衛人以燕師伐鄭”,“六月,鄭二公子以制人敗燕師于北制”,甚至與王師共同行動,也稱“以”,如“鄭人以王師會之”。
關于“邑”。《傳》常見諸侯國自稱“敝邑”,與卜辭所見“大邑商”相近。邑實指國都。
關于“國”。殷墟卜辭有“東國”,金文與《詩》也有“南國”、“東國”、“四國”等詞,《傳》載宋使稱鄭師“未及國”,國蓋指其彊域。
關于“登”。殷墟祭祀卜辭中有從廾從豆之字,一般釋為“登”,《傳》臧僖伯之語中有“鳥獸之肉不登于俎”,用法基本相同。
很具文化的东西
想必博主应该是一位很有文化底蕴的人
谢谢来访。个人博客值得提倡。
我不敢称有文化底蕴,是个看不惯书店里充斥些胡乱攒的书,自己一时又写不出好的大众或青少读物的人而已。